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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沛山有些火了

作者:  来源:  日期:2020年01月22日

摘要:李沛山有些火了,快步走到近前,仔细一看,倒把他气坏了。你猜怎么着,原来这个“黑大个”反穿件黑皮袄,左手掰下包谷棒子往右胳肢窝夹,就这样掰一穗,夹一穗,夹一穗,又掉一穗;掰了半天,胳肢窝里始终只夹着一穗包谷棒子。 当太阳把最后的半边脸都隐匿到满山红遍的小龙湾的时候,李沛山便着两块咸菜疙瘩喝了半斤包谷烧酒,就开始每一天的狩猎了。
你看,李沛山一块兰黑色的旧包帕头上一扎,落光扣子的对襟蓝布衫抄胸一裹,腰里别一把缺口掉牙、模样同他十分般配的柴刀,拄一根还不必要的助行打杆,脚踏一双据说他穿了20多个年头的轮胎草鞋,冲冲挞挞地去保卫他一家的劳动胜利果实去了……
按理说,都六十挂头的人啦,还是这么冲动。谁能想得到,他是在此寄托着他的那沉痛的心病呢。在别人看来,这本是一件无中生有的事情。可李沛山呢,他却偏要把它捡起来挂在心上。这真是:“有风浪三尺,无风三尺浪”啊!
要说李沛山的心病,还得从头说起。
金秋季节到了。只有在山村才能看到的丰收景象,小龙湾今年显得格外喜人:山山岭岭色彩万千,沟沟壑壑锦绣一片。满坡满坎金灿灿、亮闪闪、红彤彤、黄橙橙地竞相辉映,让人望而生喜,醉情满怀。
这是上世纪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头一年,距今已 0年了。记得,当时村民们的生产积极性非常高。人们以劳动和心血,换来了比往年更好的收成。大家知道今年收成好,却想不到这同时又给李沛山造成了一块心病。你看,这李沛山一天到晚神不安,心不定,就像丢了魂似地跑上跑下,奔走不停。这个老精壳见人就像喊冤似地数数落落:“拐喽!今年我家长坡的那片包谷……”不管你愿不愿听,也不论有事无事,他只顾自己一个劲儿地唠叨。
小龙湾人历来有个爱开玩笑和乱给别人取绰号的习惯,每一个漏水的镜头,都会给他们带来无限笑声。看到李沛山这副鬼使神差的样子,谁都会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有的人逗趣地热闹上两句。
“莫慌啊,老精壳。今年你家长坡那片地算是交了好运。收完庄稼后,叫娃儿们给你物色一口满意的‘老家’,到时候还怕你这堆棺材瓤子不好收拾?”
至于老精壳不老精壳这倒不要紧,死活的也无所谓。李沛山最寒心的,就是那些半点也不体谅他的心情,反而拿最使他伤恼筋的事来开玩笑的人。往往使他万不得已地发两句火:“叫死你的牙巴骨。老子怕二天饿死了丢出去,连狗都不愿意啃。”
李沛山一急起来,胡子就倒倒翘,说话时点头砸脑,口水纷纷下雨似地漫天漫地倒的乱洒,脚手慌乱得无所处置。看他那模样,看他那种神情,似乎他家长坡的那一片包谷已经被盗,而且被洗劫一空,地里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包谷杆。似乎他家已颗粒无存,饿得哇哇大哭的孙伢子颤抖着双手向他伸出一只空碗,悲惨已极的老伴倒在天井里呼天换地……一场无衣无食、饥寒交迫的悲剧正在重演。叫他怎么不焦愁,怎么不痛苦,怎么不愤怒!
其实,李沛山的心病,也自有他自己的几分理由。
长坡,地处僻静,背路傍山,然而那地方水分充足,土地肥沃,当风向阳,是个种庄稼的好地处。正因为那地偏僻冷落,人迹罕至,前几年种的包谷曾吃过“三只手”的苦头。李沛山正是为这事伤脑筋。因为今年那10亩一片的包谷地正是他家种的呀!
“往年就是遭偷了,一家摊不到20斤。今年再一遭偷,几百上千斤一齐落在我头上,我一家老小咋个担当得起?”李沛山伤感地说。你看他那焦头烂额的难过相,着实可怜。几百上千斤呐!这对当时的一家一户来说,不能不说是令人惊心的数目。
该死的盗贼,该死的“三只手”,伤天害理啊!
话又说回来,这做盗贼的也有他的难处:大小嘴巴八、九张,父母老婆孩子加起来将近一个班。比如,人称浓胞的浪荡之客陈保农,当之无愧地担任着这个班的班长。对他,村里人没有一个不发愁的。他的问题棘手:底子薄,娃娃多,劳力弱,且老婆又是个长年老病壳。
陈保农虽然家里负担沉重,困难累累,可他出工做活从来不认真。地里田头三天两头见不到他的面,是个货真价实的混世魔王。你要是问起他来,他总是睹气似地说:“毛把钱一个工,全家老小喝凉水都不够,有哪样做头哦!口粮嘛,随你们爱给不给。反正那几颗粮食不够耗子拖的,省得咬烂箱子,打破罐子,家头也落得个穷清静。”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什么主义能把他从贫困中解救出来。他成天只是拉东扯西,上讨下借,或者零敲碎打的卖点力气,然而始终难糊众口。不得而已,他就来个偷鸡摸狗。处罚他吗?全家穷得洗脸用一块布代替毛巾,婆娘娃儿出门一条裤子轮流穿,实在可怜。唉,毫无办法!
耿直刚毅的老支书记得:批林批孔那阵,搞得田里地里没收成。小龙湾落荒得古来罕见……只剩下偏僻冷清、无人问津的长坡,世外桃源般地长着一片伸伸抖抖的好庄稼。那年,陈保农一家老小全患浮肿病,他老婆更是九死一生……下锅没有米,治病掏不出一毛钱,愁死他这个当班长的。于是,他横下一条心,乘天黑跑到长坡脚,一口气扳了它好几挑包谷。哪晓得偷鸡不得,倒蚀一把米,结果背起“破坏农业学大寨”的黑牌子,在全乡游街。后来,要不是大伙接济他,他家恐怕早就叫人埋到土里了。
自从重大的盗窃事件发生之后,村里就经常是张家丢鸡,王家掉狗。人们对陈保农越来越疑心。卑心切切的陈保农也越来越感到抬不起头来。正因为如此,在李沛山的印象中,这个浓胞就像一块悬着心窝的大石头,久久放不下。
时光一天天流走,日头起起落落。随着秋风的摇曳,一片片黄叶飘落到地上。
怕被偷盗的精神负担,使李沛山大大地变了形。你看,他成天罗锅着腰,步履蹒跚,心事重重。那油黑清瘦的脸,憔悴得就像揉皱的抹桌布,理也理不伸抖了。他后悔当初不该承包长坡这片包谷地。真的,长坡这片包谷地不仅总是让他牵心挂肠,反而让他连一个同情人也找不到了。别人不理解还可以,最可恨的是连自家那几个报应儿,不仅不服从他的主张,反而取笑他:什么老眼光,不识相;什么旧脑筋,不跟趟;什么心胸窄,把神伤……他李沛山差点被气死。嘿,不要看你们一个两个大砣大砣的了,老子硬想给你们几烟杆斗!这个小小的朝庭中,他是皇上,凡是只有听他的圣旨。天底下哪里有老子服从儿子的道理!?
俗话说得好,宁愿砍脑壳,不愿割耳朵。李沛山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认定了一条道,就要走到底!他们不干我干!咱走着瞧!老子就是搬到山上去做,也不能把家败在这几个龟儿子手中!唉,他李沛山经营了几十年的家。就这样,他开始了他经过深思熟虑的“狩猎行动”。
这狩猎行动其实也很简单。李沛山割了一大抱茅草,在临时搭起的三角架窝棚里,随便地铺个地铺。地铺的前面抠了个小小火笼,火笼里烤着两个作为他晚餐用的、还没有完全收浆的大包谷。寂静的山野,这位热心的老人的野营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初秋的夜晚,并不显得冷清,各种秋虫都在争着向他倾诉衷肠。粗大的包谷棒棒,使劲地撑破了缠绵的外衣,探出饱满的大脑袋,窥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圆鼓鼓、珍珠般的颗粒,在淡淡的月光下,像天上的小星星似地眨巴着狡诘的眼睛,神秘地瞅着他,好像在说:放心吧,我们都很好!
李沛山乐了。他乐得像他那年幼的孙伢子过新年;他笑了,笑得就像怒放的龙菊飞上了脸;他醉了,醉得就像心窝里盈满了新酿的、醇香的包谷酒。他那颗累赘在心里的大石头,也慢慢地放下来了。
长坡那10亩一片的包谷地,在李沛山的精心守护下硬是满满盈盈,颗粒无损。连老鸹麻雀也都休想沾上边。若是换上我那些龟儿子的主意呢!难保!李沛山识途老马般地暗想:大半辈子都过来了,经过几多风风雨雨,见过几多高山大河,世界都装在我的心窝窝头。换句时兴的话说,这就叫见多识广、高瞻远瞩!
李沛山独坐在高高的坡头上,望着晚风中摇曳起舞,哗哗喧唱的一片包谷林,心里越想越高兴,越看越快活!他迷迷糊糊正要睡觉,突然听见外面出来一阵“嘁哩咔嚓”掰包谷棒子的声音,他忙披上衣服前去察看。
只见淡淡的月光下,不远处的包谷地里有一个黑乎乎足有一米八高的大个子正在掰包谷棒子。李沛山以为是寨里哪家揭不开锅才趁黑偷些包谷棒子拿回去充饥,也没在意,想把他吓唬跑就算了,于是喊了一声:“喂!还没有掰够呢?!” 谁知“黑大个”就像没听见似的连头也没有回,只管掰自己的。
李沛山有些火了,快步走到近前,仔细一看,倒把他气坏了。你猜怎么着,原来这个“黑大个”反穿件黑皮袄,左手掰下包谷棒子往右胳肢窝夹,就这样掰一穗,夹一穗,夹一穗,又掉一穗;掰了半天,胳肢窝里始终只夹着一穗包谷棒子。
李沛山走过去照着“黑大个”的屁股就是一脚,骂道:“损贼,哪有你这样偷东西的?”谁知这一脚反倒把“黑大个”踢火了,“嗷”地一声转过身抡起蒲扇似的大巴掌呼地朝李沛山的脑袋打了过来。李沛山忙闪身走开,怒声骂道:“嗬!兔崽子,偷了东西还敢打人,看老子收入你!”说完,冲过去和“黑大个”摔起跤来。这“黑大个”还真有些蛮力,两个人相持了许久,竟然难分高下。
李沛山不愿同他多纠缠,抽个冷子使出了祖传绝招“扫腿”,就听“咔嚓”一声,“黑大个”却丝毫不动,原来忙乱中李沛山将“黑大个”身边一棵拳头粗的小柞树桩齐根扫断了,疼得他直咧嘴,稍一分钟,险些被“黑大个”撂个趴儿。李沛山知道今天遇上了劲敌,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越战越勇。
又摔了一会儿,“黑大个”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李沛山看准时机,大喝一声:“走!”一招“大背”将“黑大个”摔出去五六米远,接着趁“黑大个”躺在地上“嗷嗷”乱叫的机会,扑过去拍出腰带将“黑大个”绑了个结结实实。
可“黑大个”虽然手被绑住了,可脚还扑腾个不停,弄得包谷地里尘土飞扬。李沛山一时性起,索性将他的脚也捆了。这才筋疲力尽地跌坐到地上。
歇了一会儿,李沛山便点燃起旱烟,“巴嗒巴嗒”地抽了起来。借着火光一照,他顿时目瞪口呆。这哪是什么“黑大个”呀,分明是一头足足有400多斤重的大狗熊。这时,他不觉心里有些害怕起来。
休息片刻,李沛山渐渐恢复了体力,不觉东方的天已经发白了。他便迈着轻松的脚步,一个劲儿地往家赶。远处的高山树林,近处的田园房屋,慢慢地出现了清晰的轮廓。
李沛山兴冲冲地来到了村口。
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肩担高挑,步轻如娌,忽闪忽闪,呼地一下钻进小巷口不见了。
陈保农!李沛山反映敏捷,手脚麻利,快步如飞,猛追过去,冷不防脚下扑的一声,一个东西被踢出去老远。他赶忙捡起来一看:啊,包谷。他顿觉浑身发热,血往上涌,眼前闪出一个大大的“警”号!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用事实来说明他所作出的“英明论断”,以此赢回他在小龙湾应有的尊重,特别是要赢回家里那个小朝庭中逐渐丧失了的皇位。要不,他今后的那套“警世通言”,谁还肯听?!
李沛山弯着腰,低着头,轻脚轻手地溜到陈保农家那低矮的屋檐下。隔着虚掩的大门,悄悄向浓胞家里面偷看。啊!就像小学生的考试卷上突然标满了大大的惊叹号,他差点吃惊得叫出声来。那神情,简直不亚于一个士兵突然间发现一枚即将毁灭一切的重磅炸弹!浓胞家里的堂屋间、阁楼里、房梁上到处都堆满挂满了成垛的大包谷。
天知道,灾难又降临到哪一家的头上。李沛山心里才放下的那颗大石头,又吊了起来。
“啪!”是被巴掌打的声音。随着一声“哎哟”,屋子里的陈宝龙骂开了。“狗日的睡死你了!背时倒运----”
“娃娃家,就让他们多睡一下嘛。”病中的陈保农的老婆历来孱弱,此时说话更加渗透怜悯之情:“你也歇一下哟,不要累坏了。”
话音刚落,陈保农的高八度又响起来:“睡!睡到床上肚子就会饱?田里的谷子就会往家钻?地头的包谷就会往锅头上跳?”
狗日的浓胞!在外头三脚踢不出个屁来,阴倒在家里蛮凶哩。隔着一堵壁,李沛山在外面静听陈保农在里头劲吼。
“看到包谷就要烂在地头,不多吃点苦咋能收得回来……”
对对对!李沛山借着微亮的天色,看着自已手上捡来的包谷,深有同感地在心里说,不快点收回来要是烂在地里的,这是矮子黄金,去年才调进的良种,比本地包谷要早半个月到20天。因为太抢活路,大家都不想种,惟独陈保农这个缺粮户抢了个早季。呀,你看!陈保农家满屋的矮子包谷金光闪闪。
李沛山这时猛然发觉自己失误了,感到失去了主张。就像一只被追昏头的野鸡,神楞楞地呆在陈保农家的屋檐下。“那年没得吃的,看到一家人等死,老子去低三下四,丢人现眼。这么多年看人家的白眼,受人家的窝囊气!哪个的心不是肉长的?哪个的脸皮真的那么厚?”
屋子里,还是陈保农的大嗓门。
李沛山呆痴痴地站在屋檐下,眼发直,身发僵。他大张着嘴,俨然是个木头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里,陈保农的大嗓门还在继续。
他老婆已泣不成声了。
“这下好了。党和国家给了我们活路,我们现在有田有地,自家还不多下点功夫,把田地种好?哪个就不想挺起腰杆走路,哪个就不想伸伸抖抖地做人?”
嘿,想不到浓胞,不!陈保农的话说得这么硬绑!声音这么有力!字字句句就像拳头,像巴掌,打在李沛山这个老精壳的脸上。直打得他心里发慌,脸发烫。啊!我偷偷摸摸站在人家这里搞哪样?别人看到,不拿我当小偷才怪哩!说时迟那时快,李沛山转身就走。冷不防,他被那低矮屋檐边绅出的檐角,把脑眉心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冒金花,疼痛难忍。
李沛山心乱如麻。他顾不得这些了,拔脚就跑。他刚跑两步又折回来,把手中的包谷顺势从门缝中丢了进去,而后风一样的跑走了。那冬冬作响的脚步声,引来一片狗吠的声音。
天大亮了,枝头的雀鸟叽叽喳喳,东边的天际殷红似染。
新的一天开始啦!

共 5199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农村正进着一次翻天覆地的大变革!就是党的十三届三中全会,确立了农村田地联产承包制,分田到户的大政方针政策以后,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生产耕种的积极性,使得农粮产量翻翻地增长,在这样的背影下,主人公李沛山家的田地分到了离家比较远的长坡,以前由于不好看管,常常被〝第三只手〞光顾,损失惨重!这次却轮到了自家头上,成了李沛山的一块〝心病〞,防范的对象是人称浓泡的浪荡之客陈保农,家徒四壁,是个困难户,而且还有过前科。于是,李沛山在秋收前,也为了保住自家苞谷不被偷,开始了他的〝狩猎行动〞,没成想,狩了半天,偷苞谷的竟然是个400多斤的大狗熊,当把大狗熊制服以后,天亮往家赶时,碰到了陈保农挑着苞谷回家,心生疑虑的李沛山跟踪陈保农到他家门口,却听到陈保农呵斥儿子的一段话,听后另李沛山无地自容,陈保农已不是那个浓泡放荡之客的陈保农了,也变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啦!文章写的引人入胜,故事情节耐人寻味!【编辑:春天模式】
1 楼 文友: 2015-11-02 20:25:51 非常精彩的一篇小说,祝美文成精!
2 楼 文友: 2015-11-02 20:27:02 拜读王戈老师的美文!学习了!
回复2 楼 文友: 2015-11-06 10:11:01 呵呵,谢谢。此文原载 中国文学 2015年第10期,作品曾获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全国征文三等奖。
 楼 文友: 2015-11-02 20:28:09 问好作者!月光共享!
4 楼 文友: 2015-11-0 12:54:15 耐人寻味的故事,反应了那个特殊年代人的思想变化和为生活奋斗的历程。语言很有地方特殊,故事有时代感,看到了阳光的一面,写法独特,很不错的小说,预祝美文成精!
回复4 楼 文友: 2015-11-06 10:1 :08 谢谢一米社长来访,问好。引起胸痹的常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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